顾随论陶渊明:平凡而巨大,粗浅而深化 平淡而有神韵,平凡而又神秘,此盖为文学最高境地。陶诗盖做到此地步了。 或谓陶渊明乃隐逸诗人,此缺乏以尽括渊明。渊明是积极的、进取的。 以写而论,老杜可谓诗圣;若以态度论之,当推陶渊明。老杜是写,是能品而几于神,陶渊明则基本是神品。 ——顾随 1943年夏,顾随与国文系41级女生在辅仁大学女院垂花门前合影(后排右五为叶嘉莹,你找到了吗) 论陶渊明 文 | 顾随 (1897.2.13-1960.9.6),字羡季,别号苦水,晚号驼庵,河北清河县人。192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,终生执教并从事学术研讨与文学创作,在词学、曲学、文字学、音韵学、禅学、书法等方面均有共同建树,是20世纪“一位深邃的学者,一位极出色的巨匠级的哲人巨匠” 。 余不敢说真正了解陶诗本体。读陶集四十年,仍时时有新发现,自谓如盲人摸象。陶诗之不好读,即因其人之不好懂。陶之前有曹,之后有杜,对曹、杜觉得没什么难懂,而陶则不然。 古今中外之诗人所以能震烁古今传播不朽,多以其巨大,而 陶之传播不朽,不以其巨大,而以其平凡。他的生活就是诗,或许这就是他的巨大处。 陶诗平凡而巨大,粗浅而深化。 曹孟德在诗上是天才,在事业上是英雄,乃了不得人物。唐宋称曹孟德为曹公,称陶渊明为陶公,非如此不能表示吾人之敬慕。陶渊明过田园生活,极平凡,其平凡之巨大与曹公不平凡之巨大同。 平凡不易引人留意,而平凡之极反不平凡,其主要缘由是能把诗的境地表往常生活里。 明 张鹏 渊明醉归图轴(部分) 陶诗比之杜诗总显得平淡,如泉水与浓酒。浓酒刺激虽大,而一会儿就完,反不如水之味永。若比之曹诗是平凡多了,但平凡中有其神秘。 平淡而有神韵,平凡而又神秘,此盖为文学最高境地。陶诗盖做到此地步了。 诗必使空想与实践合二为一,否则不会亲切有味。故幻想必要使之与阅历合二为一。阅历若能成为聪慧则益佳。陶诗耐看耐读,即能将阅历变为聪慧。 陶诗如铁炼钢,真是聪慧,似不使力而颠扑不破。陶集中不好者少。 衰荣无定在,彼此更共之。 邵生瓜田中,宁似东陵时。 (《饮酒二十首》其一) 陶诗尚朴,更自然,毫无作态。“衰荣无定在,彼此更共之”是说理,是散文,而写成诗了。深化、严肃,而表示得自由。 或谓陶渊明乃隐逸诗人,此缺乏以尽括渊明。渊明是积极的、进取的。 清 华嵒《渊明赏菊图》 或曰陶渊明诗冲澹、恬澹(冲:和;恬:宁静),恬澹偏于消极,而陶是积极的。如其《荣木》末章云: 先师遗训,余岂云坠!四十无闻,斯缺乏畏。 脂我名车,策我名骥;千里虽遥,孰敢不至! 其《荣木·自序》又云: 荣木,念将老也。日月推迁,已复九夏;总角闻道,白首无成。 故陶诗之冲澹,其白如日光七色,合而为白,简单而神秘。 张大千《高士图》 或谓陶乃田园诗人、躬耕诗人。 中国第一个写田园的诗人当推陶渊明。这一方面是改造,一方面是复古(“三百篇”中有写田园之诗)。以田园诗人之称归之陶,尚不因而,另有两点缘由: 其一是身经。自己下手,不是旁观,与唐之储光羲、王维、韦应物等人不同,彼等虽亦写田园,而不招认其为田园诗人。许多文人只是旁观者,而旁观亦有多种:一种旁观是冷漠的裁判,一种是热烈的观赏。前者是要发现人类的罪恶,后者是要证明人类的美德;前者对黑暗,后者对光明。又一种是照实的记载。这三种文学家都是好的。陶渊明不属于前三种,而是写自己自身阅历,不只是技艺上的、身体上的,而且是心灵上的,故非旁观者。王、韦等人写田园,则是不真实,油滑。 其二是理想。陶之田园诗是本之心灵阅历写出其最高理想,如其“种豆南山下”(《归园田居五首》其三)一首。 田园诗实亦不可包含陶渊明诗,田园诗人、田园诗,缺乏以尽其人、其诗。 张大千 《渊明赏菊图》 或曰陶诗战争,犹缺乏信。 陶渊明心中有许多不平事,所差者,自己不愿把自己气死。人不生气除是橡皮人、木头人,而诗人是有血有肉而且觉得最锐敏的人,与普通俗人往来何能不生气?而又不甘于为俗人气死,所以喝酒、赋诗。其战争之作不是战争,而是悲痛;至于大方之作,则基本非战争,如其《咏荆轲》。 朱子曰: 陶渊明诗,人皆说是平淡,据某看他自豪放,但豪迈得来不觉耳。 《朱子语类》卷一百四十 陶有的诗其“崛”不下于老杜,如其《饮酒二十首》之第九首: 且共欢此饮,吾驾不可回。 然此仍为平凡之巨大,念来有劲。常人多仅了解“悠然见南山”,非真了解。 诗人多好饮酒。何也?其意多不在酒。 陶诗篇篇说酒,然其意岂在酒?凡抱有寂寞心的人皆好酒。世上无可恋念,皆分歧心,不能上眼,故逃之于酒。陶诗《饮酒二十首》之第一首: 忽与一觞酒,日夕欢对峙。 这就是有寂寞心的人对酒的一点欢欣。 傅抱石《渊明沽酒图》 我们伤感悲痛,是因我们看到其不得不然,而不知其自但是然。知其为不得不然,但并非麻木懈怠,不严肃,而是我们的感情经过明智整理了。陶盖能把不得不然看成自但是然。 陶渊明把别的都搁下了,都算了,但这正是不搁下,不算了。陶诗是健康的,陶公是正常的。而他人都不正常:别树一帜,慨叹怨言。陶公不如此。无论从纵的历史还是从横的社会看,凡是声泪俱下、慨叹怨言的人,除非不真,若真,不是自杀,便是夭亡,或是猖獗。痛苦慨叹是耗费,把肉体都耗费了,还能做什么?陶渊明不为此无益之事。 人生肉体有限、时间未几,要腾出时间做些有益之事。“不作无益害有益”(《尚书·旅獒》),是俗话,也是真话。 陶渊明没有宗教信仰,但他以工作抑止痛苦,是有心无力,他身体不好。 代耕本非望,所业在田桑。 《杂诗八首》其八 别的田园诗人是站在旁观位置,而陶是自己干。陶渊明写“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”,也还是意味多而写实少,那么他是骗人吗?不是,不是,他做事向来认真。就算这是意味,他也确过此种生活,否则他写向前、向上,何必多用“耕”“田”字眼? 岂但陶诗,任何人诗皆可用此去剖析,他好用某种字眼,必是于此种生活熟习。 中国诗传统肉体不说丑恶之事,陶诗不然。 披褐守长夜,晨鸡不肯鸣。(《饮酒二十首》其十六)——寒; 饥来驱我去,不知竟何之。(《乞食》)——饥; 造夕思鸡鸣,及晨愿乌迁。(《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》)——赶快活完了事。 诗是人生的反映,我们从前人诗中虽不能见到往常生活,至少可见到古人生活。 美与善是人生颜色,丑与恶也是人生颜色。 陶渊明与老杜不同。陶公在心里一番矛盾之后,生活一番挣扎之后,才得到调和。陶公的调和不是同流合污,不是和稀泥,不是投诚,不是妥协。世上之老世故、机灵鬼,没有个性思想了,这是可怕的,这并不是调和。什么是调和?觉得这世界还能够住,不是理想的那么好,也不像所想的那么坏。 傅抱石《高士图》 要常常反省,自己有多少才干,尽其在我去努力。与外界摩擦渐少,心中矛盾也渐少,但不是不摩擦,也不是偷安偷生,是要集中我们的力气去向理想展开。经常与外界起抵触,那就减少自己努力的力气。孟子说: 人有不为也,然后能够有为。 《孟子·离娄下》 陶公没受过摧残压榨吗?受过。而读起来总觉得不如曹、杜之热烈、深化。此为先天抑人力涵养?盖二者兼而有之。 诗人夸大之妄语,乃学道所忌,佛教有“持不妄语戒”。诗人觉得不如此说不美,不鲜明。此为自来诗人之大病,即老杜亦有时未能免此,如其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习俗淳”(《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》)。陶公没有这个。他之饮酒实不得已,未见爱之深也。而且陶公做不到的不说,说的都做到了,这一点便了不得。普通人都是说了不做, 陶渊明是言顾行、行顾言。陶公并非有心言行相顾,而是自然相顾。 陶诗中有知解,其知解便是我的认识。他不是一个狂妄、夸大、懵懂的人,所以清分明楚认识了自己的渺小。 李白似乎一点知解也没有。“生不用封万户侯,但愿一识韩荆州”(《与韩荆州书》),似乎只需人一捧就好。渊明这点比他们高。 在置信自己这一点上,除去老曹恐怕无人可比。至于老杜,对陶公虽不能比肩,至少可追踪。 人皆谓杜甫为诗圣。若在开合变更、粗细兼收上说,固然矣;若在言有尽而意无量上说,则不如称陶渊明为诗圣。 以写而论,老杜可谓诗圣;若以态度论之,当推陶渊明。老杜是写,是能品而几于神,陶渊明则基本是神品。 从前以为陶必有与常人不同处,但今觉其似与老杜一鼻孔出气。他心中时而是乌鸦的狂噪,时而是小鸟的歌唱;时而松弛,时而慌张。但以之评其诗则不可,他诗还没有这么大差别,只是时而严肃,时而随意;时而快乐,时而颓唐;时而松弛,时而慌张。 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 《饮酒二十首》其五 千古名句,也是千古的谜。究为何意,无人懂。悠然的是什么?若作见鸡说鸡、见狗说狗,岂非小儿?更非渊明。能够说是把小我没入大自然之内了。 张大千《渊明赏菊图》 读陶渊明诗不能只看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一面。 陶渊明《归园田居五首》其三: 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 明明说草、说锄、说月,都是物,而其写物是所以明心。而大谢只是将心逐物。 陶公《饮酒二十首》,除一点哲理外,仍不外伤感、悲痛、气愤。 陶公《饮酒二十首》越写越有力、越响。 《饮酒二十首》其二言“善恶”: 积善云有报,夷叔在西山。 善恶苟不应,何事空立言。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(《易传·文言》) 为世人说法不得不有“报”,儒、佛皆然。而在世法,有时证明“报”是不牢靠的,因善有时恶报,恶有时恶报。但难道因而就不做大好人吗?还要做。无所为而为,这是最高的境地,也就是最苦的境地。人吃苦希望甜来,但甜不一定来,而且还一定不来;但还要吃苦,这便是热烈、深化。但陶写来还是平淡。无论多饿,无论遇见多爱吃的东西,也还要一口口慢慢吃;人说话、作文也还要一句句慢慢说,不用激昂大方说,不也能够说出来吗? 平常说写诗写成散文,诗不高,其实还是其散文基本就不高。陶诗为诗中散文最高境地。其《饮酒二十首》“有客”一首的前两句: 有客常同止,取舍邈异境。 似诗的散文。 “三百篇”是幼稚的,陶渊明诗是成熟的。“三百篇”以后,四言诗人曹孟德、陶渊明,都是变。以前余以为陶与“三百篇”乃外形不同,非也。名义字句与“三百篇”一鼻孔出气,只是内容不同。“三百篇”无思想,陶诗有思想。 《史记》、杜诗、辛词皆喷薄而出,渊明是风流自但是出。 《人世词话》引昭明太子评陶诗语:“抑扬爽朗,莫之与京。”引王无功称薛收赋:“嵯峨萧瑟,真不可言。” 文学要有此两种气候。老杜有时是嵯峨萧瑟,李白是抑扬爽朗;白乐天若是抑扬爽朗,韩退之就是嵯峨萧瑟;李贺当然并非抑扬爽朗,嵯峨萧瑟近之矣;苏东坡若是抑扬爽朗,黄山谷就是嵯峨萧瑟。他们不外有时如此。真够得上抑扬爽朗的只需陶渊明。 来源:给孩子 |